两篇写的应该是一个人

       碧娘姓管, 家住金陵附近, 是一个世家之女, 她的父亲和哥哥都是孝廉出身, 科甲更是世代蟾联, 且大都在京城供职, 只有碧娘和一个年幼的弟弟与母亲一起住在原藉。碧娘长到十六岁时, 出落得贤淑俊秀, 又知书习礼, 而且手艺精湛, 女红也很出色。江南大营被太平军攻破以后, 那些原来住在金陵附近高枕无忧的官吏, 这一会儿都吓得争相外逃, 缙绅们极力挽留, 结果绅还是百姓, 都对此却有十多人被杀。这些官吏逃跑后, 不论极为愤怒, 百姓们只有自己登城固守, 保卫家园。太平军猛烈进攻, 六天以后金陵城破, 太平军就将在金陵一带抢掠的妇女送到女馆中。而这时, 第一次开办的女馆已解散。太平军在拿下苏杭一带后, 抢掠来的妇女更多, 再加之各地官吏送献的, 人数已过万, 宫中已无法容纳, 正准备裁减人数, 况且这时天王又受制于东王杨秀清, 也不敢太纵情声色, 所以, 他们已经不再把新来的妇女当回事, 除挑选一二个送给功臣作为赏赐外, 其余的都准备放回去。太平军的某官吏, 待人很和善, 此时已官至丞相, 他秉奏天王说:" 把她们放回去, 这确实是一个善举。然而现在军事倥偬, 战事频繁, 沿途妖孽还没有肃清, 假如她们被劫, 可就不知下落了。天王本想为善, 可这样的话恰恰是害了她们。我想天王还是应将女馆恢复起来, 暂且安排她们, 等江浙一带平定之后, 再放她们回去, 并下令沿途各官加以保护, 或者让她们的家属来认领。如此体恤人情, 可谓仁至义尽了。" 天王觉得丞相说得有道理, 于是下诏恢复女馆, 一切制度同往常一样。

       碧娘到了女馆以后, 开始时归某百长管理。后来, 女馆进行考试, 按照妇女们各自的特长分设各馆, 如文书馆、刺绣馆、裁缝馆、烹饪馆, 以致于种菜、扫除杂役等等。自烹饪以下, 另设馆长管理, 种菜以下, 仍隶属于普通百长。碧娘被抓以后, 就想以死相抗, 她私下里想:假如谁敢冒犯我, 我就趁机杀了他, 然后再自杀, 我决不能忍辱偷生。所以, 碧娘随身藏了一把小剪刀, 没让任何人知道。也幸亏碧娘来金陵的路上一直有女伴相随, 而且看护很严, 所以才没死成。一路上女伴好生劝慰, 碧娘也就渐渐地打消了死的念头。女伴中有一个叫蕊仙的, 是无锡人, 也自称是世家之女, 很善解人意。一路上, 她把碧娘看作知己, 二人共诉怨苦, 亲密如姐妹。到了女馆以后, 她们又都隶属于一个百长。每当碧娘想家时, 蕊仙就来劝说碧娘:" 我们之所以这样忍耐着, 就是等待着与家人团聚之日。你不要自己苦自己, 得慢慢地等待机会。" 碧娘理解蕊仙的心意, 轻轻地点了点头。蕊仙又给碧娘拿来了饭菜, 极力地劝碧娘吃饭。蕊仙年方十八, 比碧娘大一二岁, 正是青春浪漫之时, 又知书习礼, 而且字迹也很娟秀碧娘就劝蕊仙说:" 你不要以此炫耀自己, 我们一到这里, 就逃脱无期了。你有这样的才气, 日子久了恐怕难保无暇之身。就因为这个缘故, 所以我才始终没敢说出自己识字。刺绣、裁缝这一类的事情, 不过是按要求缝缝绣绣, 尚能保全自身。" 蕊仙听了碧娘的话, 很佩服碧娘有远见。过了不久, 太平军下达了一道命令, 让馆中的妇女参加考试, 以便根据她们的各自特长, 将她们分到各馆。蕊仙和碧娘都报了刺绣馆, 女百长让她们写上自己的名字, 蕊仙无心, 就将自己的姓名写在了花名册上, 还代碧娘写上了名字。碧娘在一旁直给蕊仙使眼色, 可蕊仙好像没看出碧娘的意思。百长高兴地说:" 原来你识字, 而且还写得这么漂亮, 太好了, 太好了。" 蕊仙这才恍然大悟, 顿时满脸通红。然事已至此, 已无法挽救了。回来后, 碧娘责怪蕊仙说:"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你怎么忽然变卦了呢? 太平军都是豺狼野兽, 我看你恐怕躲不过他们的魔爪。" 有什么办法呢? 蕊仙懊悔得说不出话来。第二天, 蕊仙果然被叫走, 说是让她到金马门等候差遣。太平天国有女文书一职, 当时正缺人手, 所以想通过考试, 选一些能胜任之人, 以充实这一职位。蕊仙开始时不愿意去, 百长一再催促, 最后硬把蕊仙拉了出去。蕊仙没有办法, 只好按他们说的去做。到了金马门下, 两个婢仆将蕊仙推入轿中, 一溜烟儿地离去了。就这样, 碧娘挥泪送走了蕊仙。碧娘自被选人绣馆后, 没有蕊仙的陪伴, 一个入很孤独。一天, 馆长对碧娘说:" 天王听说你的针线活很好, 特意让你做几顶帽子和几双鞋, 准备赐给安王和辅王, 这可是大典时穿戴的, 天王吩咐下来, 你可要好自为之。假如得到天王的褒奖, 就不愁没有重赏了。" 碧娘领命之后, 心中震撼不已, 她在心中愤愤地说:" 你们这些妖孽, 还不快死, 竟厚着脸皮穿衣戴帽, 耀武扬威, 我虽是一个女子, 也恨不得把你们全部杀光。我听说古代的烈女, 喷血杀贼。今天我为什么不效法她们, 以泄心中之愤? 我要把女人的秽布给你填入帽子里, 这个不详可就大了, 这简直无异于亲手杀了你们, 看你们还能猖狂几许! " 于是, 碧娘将秽布填入帽子中, 用来当衬, 然后将帽子缝好。百长一见做好的帽子, 高兴得不得了, 连将帽子献入宫中。忽然, 典衣官急传碧娘问讯, 尽管百长百般劝说, 碧娘就是不去, 可到底没有办法, 碧娘还是被抓了去。审讯她的就是天王的哥哥洪仁发。洪仁发厉声地问道:" 你在做帽子时, 里面用什么东西做的衬? " 碧娘知道事以败露, 然而却一点也不害怕, 她侃侃地说:" 做衬只能用布, 这有什么可问的。" 气得洪仁发下令仗责碧娘, 并提来了证人。原来证人是同馆的一个女子, 碧娘和这个女子就像与蕊仙一样亲密。碧娘想:我并没有将事情告诉她, 她怎么会知道? 猛然间, 碧娘想起来了, 原来蕊仙劝自己时, 自己不理她, 而且还厉声地呵斥她, 她走的时候连这个女子也一起带去了, 原来她们是一个鼻孔出气。碧娘想掏出藏在身上的那把剪刀了却自己, 但却被打得昏死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已被倒挂在一棵大树下。忽然, 她听到了有人在说话, 好像在说:" 得好好地看守, 明天把她点天灯。" 约莫后半夜, 又有人过来叮嘱, 好像还有人在唯唯受命, 大概是命令看守好好看管。碧娘微微睁了睁眼, 却看到了令她吃惊的一幕:一个俊俏的女子正站在那里, 她不是别人, 正是蕊仙, 就是那个与她情同手足的蕊仙! 碧娘紧闭双目, 痛苦万分。接着碧娘又听到了微微的叹息声:" 哎, 何苦呢? 白白送了一条命。" 紧接着, 就鸦雀无声了, 大概是那些人已经离去。后来看守有些大意, 碧娘就趁机掏出了身上的剪刀, 猛地刺向自己的喉咙, 碧娘就这样死去了, 也因此没有遭受点天灯的酷刑。洪仁发听说碧娘已死, 顿时火冒三丈, 于是下令杀死了看守。可蕊仙又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 前面所述赵碧娘的事迹与这位管氏之女相同, 而这里叙述的则较详细, 两篇写的应该是一个人。前篇说是姓" 赵" , 恐怕是赵碧城的误传。赵碧城曾被杨秀清所袒护, 而赵碧娘却是在杨秀清死了以后才进入女馆, 所以, 赵碧城和赵碧娘应该是两个人。相同的是:她们都是绣女, 又都遇害, 所以才造成了误传。)

       黄启芳轶事

       黄启芳, 苏州人, 后移居金陵, 其父是某大官的家仆。黄启芳容貌秀美, 皮肤白晰。洪秀全进入金陵后, 黄启芳先是被某天将所得, 后来, 天将又将黄启芳献给了赖天侯。北王韦昌辉见到黄启芳后, 也极为喜爱, 就向赖天侯索要, 这样, 黄启芳又跟了北王韦昌辉。黄启芳善于奉承, 说话婉转动听, 一举一动很讨人喜欢, 但他却性情狡诈, 心狠手毒。他用计陷害张炳元, 后又与侯裕宽发生了矛盾, 对侯裕宽恨之入骨, 一心想除掉侯裕宽。侯裕宽在女馆解散时, 偷偷地把馆中的数名美女占为己有, 就连东王杨秀清也不知道这件事, 但洪宣娇却对此了如指掌。因这时洪宣娇与侯裕宽之间的矛盾已很深, 所以, 侯裕宽虽跪地向洪宣骄求情, 但洪宣娇并不为之所动, 还是将实情告诉了杨秀清。杨秀清听后大发雷霆, 恨不得马上杀了侯裕宽。但侯裕宽的族兄侯谦芳在东王府任职, 胞兄侯淑钱又是东王府的掌勺大师, 精于烹饪, 杨秀清只有吃他亲手做的饭菜才觉得可口。这样, 侯谦芳和侯淑钱二人都到东王面前为侯裕宽求情, 痛哭流涕, 声称如不能赦免侯裕宽, 他们愿和侯裕宽一同去死, 还说侯裕宽刚刚成了家, 尚无子女, 请东王怜悯怜悯他。杨秀清听后, 怒气渐消, 就命令侯裕宽前来, 由他亲自审问。侯裕宽到东王府后, 跪在杨秀清面前叫怨诉苦, 他的妻子随之而来, 也跪在杨秀清的面前, 表示愿作奴婢替侯裕宽赎罪。杨秀清为之所动, 就让侯裕宽仍留在自己的府中, 还收了侯裕宽的妻子在东王府做事。

       洪宣娇对上述内情了如指掌, 心中很是不服。后来, 每当洪宣娇到东王府时, 杨秀清便将侯裕宽藏匿起来, 并谎称侯裕宽已经死了。洪宣娇不信, 准备在侯裕宽伺候杨秀清时突然闯入, 揭发他们的诡计。一天, 杨秀清身体不舒服, 就闭门谢客, 卧床静养。洪宣娇来到东王府, 揭帘偷看, 见东王正在闭目养神, 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而侯裕宽正在为杨秀清揉腿捶背, 侯裕宽的妻子也在一边给杨秀清递杯献茶。洪宣娇见状大怒, 开门直冲了进去, 冲着东王直叫嚷:" 我今天是撞见鬼了。" 杨秀清被惊醒, 忙问道:" 天妹看到了什么? 什么是鬼? " 洪宣娇指着侯裕宽怒气冲冲地说:" 他就是鬼! 我要杀鬼。" 洪宣娇拔剑就刺。这时, 侯裕宽早已吓得浑身颤抖, 紧抱着东王高喊救命。杨秀清起身两手护住侯裕宽说:" 我对他已经赦免, 让他终身来服侍我, 并不准他出大门一步。天妹也应当可怜可怜他, 他已经悔过, 就饶了他吧。" 可洪宣娇却仍手执利剑怒气冲冲, 大有不杀不罢的架势。一见这场面, 杨秀清忽然变了脸色, 他双目紧闭, 哈欠不止, 看来又要" 天父下凡" 了。侯裕宽这时正藏在东王的身后, 侯裕宽的妻子则跪在洪宣娇的面前, 连连磕头, 请洪宣娇放过侯裕宽。这时, 忽听" 天父" 高声地喊道:" 宣娇听旨! 你哥哥诚心救世, 人若能悔过, 当赦则赦, 这是我特许东王的权力, 你岂敢胡闹? 快走, 快走! 你今天的所作所为, 已经违背了圣旨, 这样胡闹下去, 将来有何脸面升天面主? 你必须立即悔过。像你所做的这些事情, 已经触犯了天条, 本应受到严厉的惩罚, 我今天就赦免了你, 可你为什么不能赦免别人? 要知道, 侯裕宽用心服侍东王, 使东王身体健康, 就是将功补过, 你怎么能强迫东王杀死他呢? 如再不听劝, 我就命令东王杀了你。那时你后悔就晚了。" " 戏" 演完了, 杨秀清仍是闭目养神, 而洪宣娇却早已吓得大汗淋漓, 面无人色, 手中的宝剑也随之落地。这大概就是太平军所独有的秘密催眠术吧。凡一降神, 就是穷凶极恶的狂徒, 也不敢再胡作非为。可见, 这完全是迷信所造成的, 并不完全是伪装。所以, 洪宣娇还不等" 天父" 把话说完, 便早已神情颓丧, 手足无措, 就好像乡村的老妈妈见了泥菩萨一样, 身子一软, 双膝跪地, 将自己的隐私和盘托出, 即使是平常对任何人也不讲的私

       事, 也都一一道出。可见, 迷信的魔力竟然如此之大。而杨秀清的狡黠, 正是他善于运用这一手, 用心可谓毒也。至此, 洪宣娇想杀侯裕宽的念头, 就像冰雪见到了太阳, 即刻就被融化了。其清其理, 实在让人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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